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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中手 梦里怀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6-07-15 10:45

□王继堂

天快亮的时候,梦见了母亲。

梦里什么都是模糊的,只有那个拥抱是清晰的。她的怀抱像一只温暖的茧,将我密不透风地包裹。那是一种足以融化整颗心的幸福,仿佛此生所有的寒冷与孤寂,都在那几秒钟里被熨平了。然而梦醒得那样快,像玻璃杯从高处跌落,清脆地碎了一地。我躺在那儿,像被抛回岸上的鱼,徒然地张着嘴,却透不出一口气。

于是便在这半明半暗的晨曦中,搜寻记忆里有关拥抱的踪迹。奇怪的是,竟想不起来了。母亲的手我是记得的,那是一双粗糙的手,指节突出,掌纹里藏着黄土高原的沟壑。她喂我吃饭,为我穿衣,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我的童年。

可拥抱呢?在记忆的深处打捞,却只捞起一片空白。倒是最后一次见面,每一个细节都像用刀刻在骨头上。那是2020年3月16日,在甘肃的老家。那天是她生日。我从山东赶回去,推开院门时她正躺在堂屋的炕上,看见我便要坐起来。

那是三月,北方的风还硬。我给她买了一束鲜花,后来拍合影,我倚在她肩后。再后来要走,她送到门口,我回头挥手,她也挥手,手举得很低,摇得很慢。车开了,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灰白的,一缕一缕的。

如果那时候我能抱抱她呢?这个念头像根刺,扎在那儿,想起来就疼一下。那时候她身体已经不好了,走路要拄着拐杖。我为什么没有抱抱她呢?也许是觉得来日方长,八十岁过了还有九十岁,九十岁过了还有一百岁。也许没有任何理由,只是我太迟钝,太笨拙,太不懂得一个老人站在风里挥手时,心里究竟盼的是什么。可那几秒钟我没给出去,现在花一辈子也补不上了。

后来我才慢慢明白,拥抱是这样一种东西:它不需要语言,不需要解释,甚至不需要理由。你在苦里,它给你暖;你在怕里,它给你安;你在黑夜里一个人走,它就是突然亮起来的那盏灯。可我们活得都太节省了,节省着笑容,节省着眼泪,节省着伸出手去的力气。等想给的时候,人已经不在了。

母亲走后的这些年,我多少次在梦里伸出手去,却总在将要触到她的那一刻醒来,醒来面对一室空寂,才知道那个能抱住我、能让我卸下所有防备的怀抱,已经永远地从这世上消失了。

如今常听人说“抱抱”二字。朋友难过时,会说抱抱;孩子受了委屈,说过来妈妈抱抱;连网上不相识的人,也喜欢发两个拥抱的小人。仿佛有了这一抱,天大的事都能扛过去了。可他们哪里知道,有些拥抱是永远错过了,有些“抱抱”说出来,再也得不到回应。

窗外的天渐渐亮了。我忽然明白,原来这世上所有的拥抱都是时间的形状——初生时母亲接住我们的那一抱,分别时依依不舍的那一抱,重逢时紧紧相拥的那一抱。而我们的一生,不过是在不断告别那些曾经紧紧相拥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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